疯狂的大货车——青海收费公路车辆冲卡逃费调查
2013年9月19日,中秋节,青海省共茶高速公路大水桥收费站被悲伤笼罩。这日清晨,一辆超载大货车为逃缴通行费强行冲卡,导致一名收费员当场被碾压死亡。
“9·19”事件发生后,迅速引发行业和社会的广泛关注。青海省也立即采取措施,开展专项治理。据了解,近年来,青海省收费公路车辆冲卡逃费情况愈演愈烈,集体暴力冲卡事件频发,部分路段通行秩序几近失控——以2012年为例,青海省收费公路全年冲卡车辆高达26.76万辆次,日均达到733辆。
青海省收费公路车辆暴力冲卡何以发展至如此疯狂程度?其背后有怎样的现实根源和治理困境?此次声势浩大的多部门联合专项整治活动进展如 何,又能否根治冲卡逃费行为?中国交通报记者就此展开调查。

血色中秋
“很恐惧,对大货车深入骨髓的恐惧,现在老远听见大货车的声音,我心里就发毛。”
9月19日6时,黎明前夜色正浓。青海省共茶高速公路大水桥收费站,当班班长孙明军和同事们刚换班上岗,便与大货车集体冲卡不期而遇。
“孙明军在对讲机里通知大家说,冲卡的车太多,控制不住了。”事发时在场的收费员费全伟说,他和同事们听到呼叫便赶往孙明军所在的收费站出口处。
此时,大水桥收费站出口处的1、2、3号车道同时遭到大货车集体冲卡,收费杆被硬生生撞断,先后有四五辆大货车冲出收费站。
“当时,看孙明军站在2号车道,挡住了大货车的去路。肇事司机的同伙就上来拉扯他。” 费全伟说,纠缠中孙明军被推到在地,肇事司机同伙迅速离开车道。
“赶紧停车,有人!有人!”6时28分56秒,在众人的呼喊声中,肇事大货车不但没有减速,反而突然加速冲向了倒地的孙明军。92吨的超载大货车从孙明军身上径直驶过,孙明军当时死亡。
“他是2003年就参加工作的老收费员,平时话不多、脾气很好。大水桥收费站站长李俊亭告诉记者,孙明军出事前最后一句话还在嘱咐大家“冲卡的车多,注意安全。”
尽管距离事发过去一段时间,收费员费全伟站在出事的2号车道依然情绪激动:“很恐惧,对大货车深入骨髓的恐惧,现在老远听见大货车的声音,我心里就发毛。”
“我也是个老收费员,之前我能想到最坏的情况就是自己被打了。我人活生生地站在那儿,他们总不敢往前冲吧。”李俊亭说,事情发生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经常找同事们聊天,帮助排解压力。
冲卡逃费猖獗
“从单个车辆冲卡,到有组织集体暴力冲卡;从夜间偷偷摸摸冲卡,到白天肆无忌惮冲卡;从少数大货车冲卡,到小客车、货运车辆全面冲卡。”
孙明军所在的大水桥收费站,于2011年开站。2012年该站全年月均冲卡量为10辆次,而到今年9月份,飙升到日均20辆次,在车流量增加3倍的情况下,冲卡量激增60倍。
然而,这仅是青海省收费公路车辆冲卡逃费的冰山一角,与倒淌河等收费站日最高800辆次的冲卡量相比,大水桥的情况显然要好很多。
青海省交通厅公路路政执法总队总队长李志超告诉记者:“收费公路车辆冲卡逃费情况日益严重,有三个重大变化:从单个车辆冲卡,到有组织集体暴力冲卡;从夜间偷偷摸摸冲卡,到白天肆无忌惮冲卡;从少数大货车冲卡,到小客车、货运车辆全面冲卡。”
京藏高速公路青海倒淌河收费站是冲卡逃费的极重灾区,该站长王海东说:“倒淌河站2011年开站时日均冲卡50辆次,到2012年九十月份间,日均达到300到800辆次间,而当时总的车流量才6000多辆次。”
“晚上冲卡车辆连续不断,跟过火车一样。收费杆一天多次被撞断,来不及更换新的。” 王海东告诉记者,倒淌河收费站经常遭遇有组织的集体暴力冲卡,最多时聚集在收费广场的车辆有四五十辆,人员近上百人。
采访中,多个收费站的一线收费员向记者反映他们的遭遇——
“司机拿着砍刀,一脚将收费杆踢开,我们手无寸铁、也没有执法权,只能看着。”
“有时候,一群人拿着钢筋、砍刀、石块围攻收费亭,我赶紧把门反锁,等着他们骂够了离开。”
“有些司机拿着钱在窗口晃一晃,骂女收费员几句,吐一脸口水后,大摇大摆冲卡而去。”
“有些车辆根本没有号牌,有牌车的司机停下车,当你的面卸掉车牌,然后扬长而去。”
据了解,大水桥、倒淌河、申中、多巴、黑马河等12个高速公路、国省干线收费站是当前青海冲卡逃费最为猖獗的站点。
青海省高等级公路建设管理局的数据显示,2011年,青海省高速公路收费站冲卡车辆21572辆次,偷逃通行费220余万元。2012年,全省高速公路收费站冲卡车辆暴增到26.76万辆次,通行费流失1470.98万元。2013年1至8月,全省高速公路收费站冲卡车辆15.91万辆次,通行费流失864.9万元。
铁拳治理
一位收费员告诉记者:“这是一次拿我们战友的命换来的整治,希望真的能有所改变。”
2013年10月1日,青海省收费公路秩序专项整治启动。
据了解,在“9·19”事件发生后,青海省交通厅立即与省公安厅成立收费公路秩序专项整治领导小组,并联合发布了《关于严厉打击冲卡偷逃收费公路车辆通行费违法犯罪行为的通告》,从10月1日起与当地公安部门联合开展为期3个月的专项整治。
专项整治期间,收费站、路政、运政、公安特警、交警五方各抽调一批骨干力量,组成12个专项治理组,采取24小时不间断治理的方式,在违法行为相对集中、收费矛盾较为突出的重点收费站站区一线展开现场稽查。
从10月1日至31日,青海省收费公路交通秩序专项整治累计投入人员10419人次,冲卡总数为784辆,逃逸车辆520辆,查处264辆。
“要坚决维护行业发展的基础和职工的人身安全。”青海省收费公路交通秩序专项整治领导小组组长、交通厅有关负责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 示,“9·19”事件暴露出青海收费公路车辆冲卡逃费问题的严重性,已到了非治理不可的地步。
有关负责人认为,治理冲卡逃费要综合施策:在所有主线收费站设立警务室,与公安部门建立联动机制,同时省市(地)县三级联动,每年重点节点开展专项整治;加强信息化建设,配备记录取证设备,并与公安等部门信息共享,共同建立黑名单制度;加强政策宣传,对依法处罚的违法案例及时向一线和基层宣传。
有关负责人同时建议:“打击超限超载、冲卡逃费,必须建立长效机制,从国家层面加强法制建设、为打击冲卡行为提供强有力支撑,方为治本之策。”
一位收费员告诉记者:“这是一次拿我们战友的命换来的整治,希望真的能有所改变。”
暴力威胁与职业尊严
“干这份工作是有职业尊严的,我这个人是有尊严的,我不能眼睁睁得看着他们这么肆无忌惮。”
“专项治理前,我们站每天冲卡量在250到300辆次之间,10月初迅速下降到日均10多辆,11月10日,冲卡量为0。” 冲卡逃费12个重灾区之一——湟西一级公路申中收费站站长吕志魁介绍说。
在日均最高冲卡800辆次的倒淌河收费站,11月11日的数据显示,当天只有11辆次车辆仍在冲卡逃费。记者采访青海多处收费站,普遍认为专项整治效果明显。
“现在不错,整治期过后怎么办?冲卡行为会不会报复性反弹?”青海省交通厅公路路政执法总队总队长李志超的担心,来自一线职工的遭遇。
“现在有特警持枪站岗,不过你们小心一点,也就嚣张这三个月!”大水桥收费站站长李俊亭告诉记者,专项整治期间他和同事们曾多次受到司机的语言威胁。
“有司机拍了我和同事的照片,对我们个人进行人身安全威胁。”倒淌河收费站站长王海东说,最近“树敌”太多,担心三个月后的打击报复,他考虑让同事换到别的站上班。
申中收费站站长吕志魁说:“有人劝我,冲卡逃费损失是国家的,命是自己的,一个月2000多块工资不值得。但我认为,干这份工作是有职业尊严的,我这个人是有尊严的,我不能眼睁睁得看着他们这么肆无忌惮。”
另据了解,即便在专项整治期间,也偶有暴力冲卡案件发生,这更加剧了人们对整治结束后“反弹”的担忧。10月22日晚,一大货车司机在强闯超限站和警方布下层层关卡,冲过申中收费站,撞毁道路设施,一路逆行、狂飙数十公里后,终被警方控制。
治本难在哪儿
“作为运输企业,我们坚决支持治超治冲,但现实情况是司机不超载就要亏本。没有办法,现在市场运价太低,企业到了破产的边缘。”
一面是专项治理强大的震慑力,一面是货车冲卡仍时有发生,病因究竟为何?是否是收费公路通行费过高,司机和运输企业难以承受?
记者采访发现,在发生“9·19”事件的共和到茶卡高等级公路,一辆六轴大货车在不超载的情况下,全程164公里收费218.28元,每吨每公里的费用不到3分钱。
“一辆6轴55吨的大货车不超载情况下,跑100多公里在倒淌河收费站需交费一百多块,不过一旦超载则可能要上千元。” 倒淌河收费站站长王海东说,青海收费公路通行费并不比其他省高,甚至处于全国中下等水平。
对此,运输企业如何看待呢?记者采访青海省三家规模较大、旗下司机存在冲卡逃费行为的运输企业。
“作为运输企业,我们坚决支持治超治冲,但现实情况是司机不超载就要亏本。没有办法,现在市场运价太低,企业到了破产的边缘。” 青海纵横物流有限公司总经理刘峰告诉记者,目前青海货运均价仅为0.15元每吨公里,合理的市场价格应为0.3元每吨公里以上。
“大家情况差不多。”青海省瑞丰物流有限公司和西宁富畅顺物流有限公司负责人同时表示,由于旗下车辆多为挂靠和联营模式,加之青海大货车司机紧俏,使得运输企业对司机违法违规行为约束十分有限。
三家企业都认为,青海省公路货运市场存在运力过剩和多小散乱的情况,各企业间为争夺货源相互恶性压价。
资料显示,2013年上半年,青海省公路货物营运车辆为87741辆,其中个体所有62578辆。“有四五百辆车的大企业可能超不过10家。”
过度、竞争运价过低并不是冲卡猖獗的唯一原因。三家企业负责人都表示,希望政府部门不仅要“执法要有力度,要严管”,彻底杜绝超载车辆上路和冲卡,良好的市场秩序将会促使运价合理上升。
据了解,近年来,青海交通部门每年都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与公安交警等部门进行联合治理,但效果不理想。
青海省交通部门人士指出,对冲卡逃费行为处罚力度小、违法成本低,难以起到震慑和惩戒作用。据了解,目前青海冲卡车辆只需交纳当次最大里程3倍的通行费的处罚,且相当一部分冲卡车辆无法被截获和处罚,部分司机抱有侥幸和无畏心理。
上述人士同时指出,在执法过程中,由于缺乏部门间联动指导意见、各部门缺乏长效联动机制、各部门一线监管力量不足等,使得无执法权力的公路收费站成为解决偷逃行为的主体力量。而一些执法部门以罚代法、以罚代管,在司机与收费站之间造成矛盾,对收费秩序的恶化埋下隐患。
倒淌河收费站地处青海省共和县,该县交警大队负责人多杰龙主向记者表示,公安交警部门只能按《治安管理处罚法》、《道路交通安全法》对冲卡司机进行处理,如无交通违法行为还是要放行,力度明显较弱。
也有青海省交通部门人士建议,针对治理冲卡逃费中,存在的法律法规“软肋”,国家层面出台类似“酒驾入刑”的法律支持,以便起到强大的震慑作用。